箫傲剑

我是第三次来到三峡了，因为有了前两次行程的积累，还没到三峡，我已经开始让自己收拾起尘世的喧嚣和浮躁的心情，全身心地融入到三峡的梦中了。
这次依旧是从宜昌上船，一样的三峡、一样的水路、一样的夜航。上船时，天还没有黑下来，小雨淅淅沥沥地敲着江面，黄黄的江水依然厚重地滑过。我望着流动的江水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，似乎三峡的壮美收留了我一路奔波的叹息，我们的重聚竟是如此的淡然而深刻，仿佛自己正从昨天那青山绿水的峡谷走来，在不经意回首的那一刻听到了不想作别的歌声。
夜船溯游，江水摇梦。我在微晃中就这么稳稳地睡了，天还未明，已经到了巫山，我随着吵闹的人群挤下渡船，走向高高的巫山县。雨已经停了，晚秋的江风充满着深深的凉意，巫山的旧城隐隐幢幢－－这是我前两次住过的地方吗？阴冷、潮湿，没有一丝能显出人气的光亮，只有一些兜揽游客的小贩，执著而顽固地守候在泥泞的路旁，提醒着往日的繁华，熙攘的人群蜿蜒地流动着，全然没有顾及旧城的静寂，在群山和残垣的注视下，奔向新区的亮处，只有那里才能给人们几分温暖的渴望。
吃过早饭，还没到游小三峡的时间，我只能静静地坐在阳台的餐桌旁，看着远山的剪影和刚刚发蓝的天空，我知道，太阳就在山的那一边正等待喷薄而出。小雨初霁，太阳也不如想象的壮丽，不过那种如同刚洗过的粉红还是让我惊喜了。山渐渐的清了，小城也渐渐地醒了，我的心情也从夜冷星湿的感觉中明朗起来，空气中的冷寂也被缓缓地消磨了，看着新巫山县城，虽然有种陌生的感觉，但新建的楼宇、街景的怪树还是让我有点亲近的温暖，少了许多陌生的隔阂。远处的山顶，由于小雨的缠绵，飘散着些许薄雾，远远地望去，变幻无方，好似风中的长发，给起伏的峰峦平添了几分妩媚，让人有心去触摸，又怕乱了飘逸的韵致，只好静静地凝视，深怕在呼吸之间吹散了本就短暂的舞姿。
小三峡毕竟没有去成，这场增添风景的绵雨使小三峡江水暴涨，清可濯缨的大宁河泛起了浊流，黄水湍急，我把深憾的一瞥留在峡口，便匆匆踏上前行的航船。
进入瞿塘峡，山势陡峭而奇俊，水流劲急，仿若一条巨龙在江底缓缓地伏动，船的吼声也大了起来，似乎在应和着巨龙的长吟，低沉而有力地震搏着，抗击着江水迎面而来的推阻，江边的怪石经历了造化的雕琢，好像也在呐喊着、摇动着，扼紧了险过百牢的路径。游人也纷纷走出船舱，为瞿塘注目、为秀山仰首，没有喧闹和惊呼，多是两两低语，指点纷纷。多姿的险峰似乎也有意接受人们的膜拜，愈发显得壮美瑰丽，昂首走过人们的视野，不时在群山后露出骄傲的峰顶，刺破青天，尽显锋锷。
已经过了雄关夔门了，白帝城从高山显现，这座从李白的诗中走出来的风景，正携着千年的沧桑等待着我们细细地翻阅，细细地品读，细细地聆听历史的回声。不过，走进白帝城，早已感受不到多少历史的呼吸了，众多的游人和不断声的导游讲解都使这地方显得分外吵杂和烦乱，即使本来还有些微的感觉，也被破坏的难寻踪迹。历史此刻在这里已不再是用来凭吊的，而是成了人们手中的一个物事，可以翻来覆去的看，可以翻来覆去地摸，可以肆无忌惮地忘却。望着远处屹立的夔门，抚摸身边历史的廊柱，体会着夔门那种孤独的雄伟以及白帝城这种束手的无奈，我忽然感到了一种无状的悲哀。手拍亭柱，畅望青山，这种独怆然而泣下的感觉真是有些莫名了。沿着回路拾级而下，这种莫名也渐离渐远了，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情绪，被历史轻唤着，飘向远天的云边。抬眼望去，奉节的新城旧貌尽在眼底，近处是奉节的老城，这个因杜甫而闻名的诗城正在静静地等待最后的消亡，远出林立的新楼，昭示着这座城市的未来。天已午后，所以没有了巫山的那种悲凉，给人更多的似乎只有新，新得让你感觉到好像一切才刚刚开始，一切才刚刚破土而出。
也许，夔门和白帝城在这样的新城掩映下，也会被赋予更多的新的意义。我这样默默地期望着。
又是一次告别，又是一次来不预期。然而这次的告别又显得快了一点，我们是乘坐水上飞船离开的，顺流直下，急如奔马，我有意站在船中间没有封闭的地方，迎着烈烈的江风，真如“乘奔御风”，体会到了当年李白千里江陵一日而还的畅快。瞿塘的急流、无恙的神女、平缓的西陵，都在转瞬之间一一飞过，来不及问候，来不及招手，甚至来不及看清彼此的面容。唯一看得多、记得清的是两侧山腰上135米和175米蓄水的水位标准，在记清的那一瞬间，我感到自己仿佛走在深深地江底，四周都是洪波涌动，身旁有江豚畅游，水流无声，随波而逝，在梦幻之中，我早已分不清是自己抚摸着江水的挽留，还是江水在慰籍着我不舍的回眸……
我知道我还是会来的，毕竟我的三峡情结已被多次的遗憾、多次的匆忙、多次难别的留恋牢牢地系于巴山之间，久久久久地难以舍弃而又挥之不去